每写一封,就等于宣判了一个家庭的破碎。
他写过多少封了?
记不清了。
但他记得每一个名字。
因为写通知书的时候,他要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人的名字。写的时候,他会想起那个人活着的样子。
有个小战士叫铁柱。东北人。说话大嗓门。冬天的时候喜欢把手揣在袖筒里,缩着脖子说“这鬼天儿冻死个人”。
铁柱死在了一次伏击战里。子弹打穿了他的脖子。
赵刚写通知书的时候,笔尖在“铁柱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铁柱缩着脖子说“冻死个人”的样子。
那条脖子现在有个窟窿了。
那些人。死在了异国的雪地里。七十年了。终于回来了。
“七十年......”赵刚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们等了七十年。对不起。让你们等了这么久。”
“但我们来接你们了。用最好的飞机。用最高的礼遇。”
“你们回来了。回家了。”
张大彪靠在墙上,低着头,帽檐压得很低,挡着脸。
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嘴唇咬得发白。
他不是爱哭的人。在战场上断了胳膊都没掉过一滴泪。
但现在他哭了。
因为他想起了上个月那场仗。三排的排长,二十一岁,死在他面前。胸口被子弹打穿了。临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。
“连长,我死了以后,别忘了我。”
张大彪当时说的是:“忘不了。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但他心里知道。一辈子太短了。他也可能随时死。他死了,谁来记那个排长?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
国家会记。
七十年都会记。会用最好的飞机去接。会用最高的礼仪去迎。
那个排长不会被忘。永远不会。
和尚沈泉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大个子的身板缩成了一团,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他想起了他哥。他哥比他大三岁,一起参的军。第一场仗他哥就没回来。
连遗体都没找到。
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哥埋在哪。
“哥......”他捂着脸,闷声说了一句。“以后国家也会来接你。”
孙德胜站在院子的角落里,笔直地站着,像一棵树。
没有蹲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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