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父亲死了,你要穿黑。儿子死了,你要穿黑。你的悲伤不是你的,是规矩的。你要按规矩哭,按规矩穿,按规矩活。你不能穿浅色的裙子,不能在头发上别花,不能在葬礼上笑。可你能在葬礼上哭,哭得越响越好,哭得越久越好。那才是体面的女人。
她想起另一件事。另一个地方,另一个时代。
一个女人,一千多年前,改了母丧的孝期。那时候的规矩是,父亲在,母亲死了,服丧一年。为什么?
因为礼制说,父亲活着的时候,母亲的地位是被压制的。你是父亲的孩子,不是母亲的孩子。母亲生了你,养了你,可你在礼法上,只需要为她伤心一年。
父亲活着,母亲就不配你为她伤心太久。这是儒家礼法,是男人写的规矩。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,可她不算你的亲人。至少,不算那么亲。
那个女人改了这个规矩。她说,母亲生你,养你,恩情和父亲一样重。父亲在,母亲去世,也要服丧三年。
她叫武则天。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。她改了母丧的孝期,改了科举,改了官制,改了那些男人写了几百年、几千年的规矩。有的改成了,有的没改成。可她在改。这条,她改成了。
玛丽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字,那些冷冰冰的、考试要背的、考完就忘的字。
现在那些字忽然有了温度。不是因为她改了孝期,是因为她在改。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,坐在权力的最高处,把那条男人写的规矩划掉了,换了一条新的。
她知道那不只是孝道,那是政治。是她在告诉天下人,她在掌权,她的重要性不比李治差。
母亲的地位不该因为父亲活着就被贬低。女人的悲伤不该因为男人还在就被缩短。这是礼法,可礼法是人写的。人写的,就能改。
她靠在车窗边,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。田野尽头,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。是伦敦的灯火。还很远,可看得见了。
她想起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,那些穿罩袍的女人,那些被装进壳里的女人。她们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可她想,壳不是别人造的,是规矩造的。规矩是人写的,人写的,就能改。
武则天改过,她也能。不是今天,可总有一天。
***
玛丽是在葬礼回来的第二天,才觉出累的。
不是那种跑远了路、站久了腿肿的累。是另一种。从骨头里渗出来的,沉甸甸的。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,浮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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