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妈,铁轮子我从北营车间门口捡回来了。鹅卵石是闾珣小时候在帅府花园里捡的。您说过铁锅和铁轮子都是奉天的铁——从同一个炉子里出来的。我在台北修横贯公路的时候,每次隧道爆破之前都要亲自检查炸药量,每根钢筋都要验过才用。新炉子劲大,但要有人盯着——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。以后我修港口,还是这个规矩。我下个月去上海,港务局那边已经把扩建方案的初稿发过来了。您以前说过,港口是物资进出的喉咙,每一项都要有人签字画押。这句话我也记住了——以后港口的每一批物资进港,谁经手、谁批准、谁核查,三栏分开,跟您在秦皇岛仓库验货时一样。”
科恩拄着拐杖走上前,站在墓碑前面沉默了很久,然后弯下腰,把手里的白玫瑰放在墓碑旁边。
“夫人,我说过每年都来还债——利息照付,本金永远不还。今年是最后一次了。你在那边接着投教育吧,华尔街的规矩变了,但你留下的规矩一直没变。你当年跟我说教育是给每个人一把算盘——现在那把算盘传到了榆树,传到了陕北,传到了每一个需要它的孩子手里。你的本金我还不起了——利息太重。我今年又给基金会捐了一笔,不算投资,算还债——利息照付,本金永远不还。”
詹姆斯走上前,把一份刚收到的传真放在墓碑旁边。那是上海码头发来的——虞洽卿的儿子听说今天举行葬礼,特意让码头工人签了一份联名慰问函,落款处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,每个人的名字旁边都写着岗位:搬运工、吊车司机、仓库管理员、报关员。他站在墓碑前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夫人,上海码头的工人听说您走了,联名发了这份慰问函。他们说码头上每一批货的提单副本都按老规矩归档——每一笔都签字画押。您当年在秦皇岛仓库立下的规矩,现在还在用。有个老工头在签名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,他说那是您教他写的第一个字——他以前不识字,只会按手印。他说那颗星星是替所有不识字的搬运工画的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银杏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远处哈德逊河的汽笛声低低地压过来。
葬礼结束后,闾珣站在墓前没有走。他蹲下身,把铁轮子和鹅卵石并排放在墓碑前面,又看了一眼碑上那行字——于凤至,一八九七——一九九〇。墓碑朝向东北。
他站起来,把那枚评审小组的旧印章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。印章上的字迹已经磨损,但还能认出“评审小组”四个字。他把印章也放进棺椁里,放在算盘旁边。这是他母亲用了一辈子的印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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