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灰。
窗外的天光彻底被漫天像素雨遮蔽,原本通透的落地玻璃窗,此刻彻底蒙上了一层厚重的灰白磨砂质感,窗外所有景物彻底模糊、消融、虚无,再也分不清天地边界。画室内部的光影持续变暗,没有昼夜交替的自然过渡,只有层层递进、稳步加深的死寂昏暗。
她曾经那么喜欢这间画室里的光。
她喜欢看清晨的光,一点点爬过窗台,落在画架上;喜欢看正午的光,把整间画室照得透亮,让每一幅画都好像活过来;喜欢看黄昏的光,把那片城市天际线、镀上一层她永远也画不够的金色。
她以为,那些光,会一直在。
可此刻,她看着那些光,一点一点地、被那片灰白、吞掉。
她没有伸手去留。
她只是,在心里,把那片光,好好地、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,她非常安静地,在那片正在死寂昏暗下去的光里,把自己今早、还没画完的那幅、关于深秋晨光的画,在心里,慢慢地、画完了。
画布上的浅灰失真区域,已经彻底覆盖了整块洁白布面。
原本干净纯粹的画布,彻底沦为一片灰蒙蒙的模糊色块,纹理消失、质感消失、层次消失,只剩下扁平、虚假、僵硬的低画质失真效果,像一块被彻底压缩、损毁、废弃的图像文件,再也没有半分生机与美感。
林知意缓缓抬起右手,抬至眼前。
她清晰地看见,自己的手背皮肤正在持续剥落像素,从指尖、指节、手腕,一路向上蔓延。白皙的皮肤表层不断浮现细碎的锯齿、错乱的噪点,一片片极细的像素颗粒持续飘散、湮灭。她的手背轮廓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轻薄,渐渐失去了实体的厚重质感,变得通透、虚幻、失真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,握过画笔,画过很多画。画过窗外这座城市一年四季的样子,画过她记得的、忘不掉的、那些人的脸。这只手,也曾在无数个独自熬过的夜里,因为作画太久而微微发酸、发僵,那时候她总会停下来,把它放进温热的掌心,轻轻地揉一揉,替它暖一暖。
她曾经以为,这只手会陪她很久。
会陪她画很多很多年,画到这座城市的四季她都画遍了,画到她的头发都白了,画到她想画的、都画完了。
可此刻,她看着这只手、正在一点一点地、变成半透明的、虚幻的、即将消散的像素。
她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忽然觉得,很舍不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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