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倾尽所能,教她辨善恶、明本心、知正邪、懂悲悯、识冤屈、守正道,教她戏台之上的大道大义、戏行之中的悲悯初心、为人处世的立身准则,教她何为冤屈、何为正义、何为人心、何为鬼神、何为虚妄、何为真实。可他唯独不敢教她人心险恶、不敢告知她世事凉薄、不敢透露即将降临的血色宿命、不敢揭露权贵的肮脏交易、不敢捅破盛世之下的血色骗局、不敢护住这个纯粹赤诚、满心信赖、全然托付、视他为唯一依靠的小徒弟。他亲手为年少懵懂的她点亮了戏道本心、人间正义、悲悯善良的微光,又亲手默许世间恶人、世俗权势、冰冷规则,将这束唯一的微光彻底掐灭、彻底碾碎、彻底湮灭。他教会她毕生替冤魂鸣冤、为苦难悲悯、为不公发声、为无辜抗争,可到了最后,他亲手造就了整场悲剧,让她沦为世间最无辜、最凄惨、最委屈、最无处鸣冤、无人悲悯、无人救赎、无人伸张正义的那一缕孤魂,让她毕生坚守的悲悯大义,终究换不来世人半分悲悯,让她毕生信奉的人间正道,终究抵不过世俗半分私利,让她毕生追寻的公平正义,终究在全员沉默、全员共谋、全员作恶的世道里,彻底崩塌、荡然无存。
环娘通体虚化、近乎透明的魂体在冰冷凝滞的虚空之中轻轻震颤、微微摇曳,素白单薄、不染尘嚣、不带戾气的衣袂,在死寂无风、万古寒凉、静止无声的地宫之中无端翻卷、缓缓飘荡、轻轻舒展,像一缕跨越百年时光、挣脱岁月禁锢、重回年少盛夏的温柔剪影。这一刻的她,一半是百年幽冥、杀伐凛冽、孤冷桀骜、恨贯千秋的怨煞女鬼,一半是十五岁春日、温顺虔诚、懵懂天真、心怀正道的戏班少女,两个截然不同、极致相悖、相互拉扯的身影,跨越悠悠百年沧桑,在此刻悄然重叠、两两相望、彼此对峙、相互悲悯。她没有立刻开口应答,周身盘踞百年、侵蚀神魂、融入骨血的幽冥煞气尽数收敛、彻底沉寂、全然蛰伏,那些伴随她百年厮杀、百年对峙、百年沉沦的凛冽戾气、滔天恨意、杀伐凶焰,在此刻尽数消融、尽数褪去、尽数归零,只剩一种极致安静、极致沉重、极致绵长、极致荒芜、极致无力的惘然与悲凉,层层笼罩、死死包裹、牢牢禁锢着她飘摇破碎的魂体。这是她魂魄深处最柔软、最纯粹、最温热、最不敢触碰、最不愿回望、最刻意封存的记忆,是她百年滔天恨意、刺骨悲凉、无尽孤寂、无边痛苦之下,唯一残存的、属于师徒温情、属于人间正道、属于年少信仰、属于鲜活人间的干净底色,是她黑暗百年里唯一的光,也是彻底灼伤她、碾碎她、毁灭她的根源。
代川玉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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