受光充分,鼻梁、颧骨、唇角的高光清晰锐利,可左侧从太阳穴到下颌,始终压着一层不属于任何光源的灰,像有人在PS里给她的左脸单独加了一个不透明度37%的图层蒙版,从始至终没有擦除过。
她走到第三排画布前,停下。
这是整个展览里尺寸最小的一幅,只有A4纸大小,用最廉价的松木内框绷着,画布边缘甚至没有裁齐,背面能看到固定画布的钉子头,生了锈。画的是同一个女人,半身像,面朝画面右侧,左脸完全隐在阴影里。画的角落没有签名,没有日期,没有画廊标签——像是画完之后,画家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幅画,随手扔在工作室角落里,直到很多年后被人翻出来,和其他画一起挂进了这个地下室。
林知意的目光先落在画面上,然后,习惯性地,滑向了右下角。
每幅画的右下角,都有字。
不是画廊策展人的标签,不是作品名、创作年份、材质说明——那些东西在每幅画的左侧,被打印成规整的无衬线字体,贴在离地面一米四的标准高度,是给观众看的。
右下角的字,不一样。
是手写的。圆珠笔,蓝黑色,笔迹潦草,字与字之间挤得极近,像是写字的人怕被人看见、又怕自己忘记,于是把所有字压缩进画布最不起眼的那一角。墨水有几处洇开了,不是水彩那种自然的晕染,是笔尖停顿太久、墨汁顺着画布纹理渗进去的痕迹——写字的人在那几笔之间犹豫过,挣扎过,最后还是落了笔。
林知意俯下身,凑近了看。
这幅最小的画,右下角的字最密。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,辨认到第三个字的时候,指尖开始发凉。
【第3次修图:P掉左脸胎记。】
【代价:左脸触觉永久消失。】
她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画廊的空调出风口在头顶西北角,吹出来的风带着干燥的凉意,顺着她的后颈灌进去,沿着脊椎往下滑。她没有动,保持着俯身凑近画布的姿势,目光钉在那两行蓝黑色的手写字上,像钉在两排正在缓慢旋转的钢丝上。
第三次修图。
P掉左脸胎记。
代价——左脸触觉永久消失。
林知意缓慢地、几乎是僵硬地抬起右手。
她的右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,像在确认这只手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,然后,指尖极轻极轻地,碰了碰自己的左脸。
从颧骨开始。
触感传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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