了押,他要是梗着脖子不画,往后在这县里,还怎么抬头做人?
他教了二十年书,教出来几十个学生,没有一个当官的。如今他手里这支笔,头一回能写下一个官的名字。他忽然觉得,这支笔,比赵家的房契还沉。
他当了二十年廪生,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。赵家的租子要紧,可他也得住在这个县里。他要是再不画这个保,明天满县人的吐沫星子,能把他淹死。
陈野站在人群外头,等张复礼抬起头来,才开口:“张先生,功令上有明文。保结的规矩,是防冒名顶替的。陈某人这张脸,全县都认得,想替,也替不了。”
张复礼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拿起笔,蘸了墨。在保结文书上,一笔一画,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“陈押司,”他写完,搁下笔,像是用尽了力气。“老夫子今儿说的话,您别往心里去。老夫子教书教了二十年,也盼着咱县,能出个像样的官。”
陈野拱了拱手:“先生高义。”
报上名,已经是五月底。
夜里,赵家宅子。刘三弯着腰,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。赵满仓坐在太师椅上,慢慢拨着算盘,珠子一粒一粒地响。
“张复礼画了保?”
“画了。满县的里正都按了手印,他不敢不画。”
赵满仓没说话。算盘珠子又响了一阵,他忽然把算盘一推,珠子哗啦一声撞在一起。
“画就画了。”他说,“他考得上,是他的本事。考上秀才,名分定了,他就得守官家的规矩。官家的规矩,才是咱手里的刀。”
刘三没听懂,也不敢问。
赵满仓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。信是白天到的,邻县钱县令的手笔。他拆开,看了两遍,凑到灯上,看着它烧成灰。
信上写的是:状子已递州府学正案前。学正苏慎,清流之属,生平最恨越权之吏。六月十二,他到县主考。那押司考得越好,越权的把柄,越攥得紧。
他吹熄了灯。
黑暗里,算盘珠子响了一声。极轻,极慢,像在给什么人记数。
(第9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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