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云翔忽然问。
段真断沉默了很久。冶铁炉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将他的影子投在铁门槛的石壁上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:“因为我想让他知道——有人在暗处看着这一切。我想让他疑心身边的人,让他怀疑你、怀疑柳絮、怀疑周平,怀疑所有曾经被铁鹰胁迫过的人。我以为只要疑心足够重,段郎就会犯错,你就会复仇,大理就会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只放了一根枯枝?”高云翔又问。
“因为我下不了手。”段真断抬起头看着他,眼中满是血丝,“我在暗处布局多年,每一步都算得很精——从吴老四到高升粒,从郑铎到段真相,我把所有的棋子都布好了。但到了最后一步,我下不了手。我站在冷杉树下,手里握着匕首,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是放了一根枯枝。我知道那根枯枝改变不了任何事,但我还是放了。不是因为想警告他——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,有人在暗处,那个人不是敌人,是一个不知道该不该回家的雁。”
高云翔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冶铁炉前,从炉膛里取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锭放在铁砧上,抡起铁锤砸了下去。锤声在铁山岭的山谷中回荡,每一下都沉稳有力。他一连砸了几十下,才放下铁锤,转过身看着段真断。
“你知不知道,当年我母亲在寒山寺大殿里对段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介意喝凉茶的王公贵族。’我那时候不懂这句话的意思。后来我懂了。凉茶能喝,不是因为不凉,是因为喝了之后还能尝到苦味后面的回甘。你放的那根枯枝,段郎没有扔掉,他把它放在书案上,每天都能看到。他不是不知道你在暗处——他是在等你。等你什么时候不想再喝凉茶了,他就给你换一杯热的。”
段真断的嘴唇微微颤抖。他低下头,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敲了一下自己腰间的玉佩。玉佩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。
“家族给你取名真断,取自《三字经》‘子不学,断机杼’。你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——归雁,是雁过留香的雁,也是该回来了的雁。”高云翔将铁锤放在铁砧上,“我师尊云夫人给我取名云翔,她说云是铁山玄铁上的云纹,翔是飞翔的翔。她说你要学会飞——不是为了远离,是为了回来。你和我,都是被名字束缚了大半辈子的人。现在你回来了,我也回来了。”
当夜,高云翔在冶铁炉前摆了一桌简单的接风宴——水煮牛肉、豆花、回锅肉、辣子鸡,还有鲁铁匠珍藏多年的青梅酒。段真断坐在冶铁炉旁,端着酒碗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为什么不恨我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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