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云翔沉默了很久。炉火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稳:“因为恨太累了。恨了好多年,每天都在想怎么报复,想得头发白了,想得心里全是洞。后来我师尊告诉我——打铁和报仇一样,都是把一块铁烧红了锤成你想要的样子。但铁可以锤成刀,也可以锤成犁。刀杀完人就废了,犁耕完地还能用。我用这双手打了无数把犁,现在我只想让这双手继续打犁。你问我为什么不恨你——因为恨你,我就得放下犁重新拿起刀。我不想再拿起刀了。”
“你花了多久学会打犁?”
“很久。”高云翔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,“最开始的时候,鲁师父说我打的犁太轻,犁刃不够厚,耕不了铁山脚下的硬土。我就每天加一点铁,加一点锤,一遍一遍地打。后来犁刃够了,犁身又歪了。再后来犁身正了,犁尖又钝了。我打了很久才打出一把像样的犁。打犁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——恨也是一样。你以为恨了那么多年已经恨得很深了,其实是不够深。真正深的恨不是要对方死,是要自己活。活得好,活得像个人,才是对仇恨最好的回应。”
次日清晨,高云翔亲自开炉,手把手教段真断打了一辈子第一把犁。段真断的左手缺了半截小指,握锤有些不稳,高云翔没有说什么,只是用自己的右手覆在他左手上,带着他将烧红的铁锭一锤一锤敲成了犁的形状。犁头脱模而出时,犁刃泛着暗沉沉的青光——那是铁山玄铁独有的光泽。
“这把犁,用的是铁山玄铁,淬火用的是暗河水。犁刃上刻的是你的名字——‘归雁’。你说你做了很多对不起我的事,你说你欠我一个交代。这把犁就是你的交代——不是给我的,是给铁山的。以后每年春分,你带着这把犁回铁山,和鲁师父一起开炉打犁。打多少年你自己定——不是还债,是交情。高家和大理段氏的交情,从这把犁开始,重新算起。”
段真断双手接过犁,用左手那截断指轻轻抚过犁刃上“归雁”二字。他的手很粗糙,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,但那截断指触到犁刃时微微发颤。他抬起头看着高云翔,眼中有一层极淡的水光。
“云翔,你说你师尊教了你那么多年信,你母亲教了你那么多年信。我没有人教——我娘死得早,父亲也在我十六岁那年走了。我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教我信。现在我有了。”
当夜,段真断就住在铁山营的营房里。次日清晨他独自走到云夫人墓前,将那只檀香木鱼轻轻放在墓碑旁。他跪在墓前敲了三下木鱼,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