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钱某……认。”
走出县衙的时候,太阳毒辣辣的。钱百顷回头看了一眼,衙门口的渠水哗哗地响,流得正欢。
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,自己头一回圈地时的威风。那时候他没想到,有朝一日,会为了几斗水,给一个小押司弯腰。
这事传出去,全县都炸了。
“钱老爷认栽了!”
“陈青天把水,分给咱了!”
老周头乐得合不拢嘴:“大人,钱家这一栽,咱县里的地,往后可就是水说了算!”
陈野没接话。他站在县衙二楼的窗前,望着东街的方向。
赵家宅子的灯还亮着。可算盘声,好些日子没响了。
“老周头,”他说,“你说,赵满仓这些日子,怎么这么安静?”
“安静还不好?”老周头说,“他前头吃了两回亏,怕是缩了。”
“他不是缩了。”陈野说。
他想起赵满仓那双眼睛。石灰亏了三百两,他没急;借给孙麻子的三百两打了水漂,他也没急。一个拨算盘的,亏了六百两,连算盘都不拨了。
这不正常。
“他越安静,”陈野说,“越说明他在憋大的。”
夜里,赵家宅子。
赵满仓坐在灯下,把一沓旧契,一张一张地丢进火盆。石匠的契,农户的契,烧得火苗子一蹿一蹿。
刘三在旁边看着,大气不敢出。
“老爷,这些契……”
“没用了。”赵满仓说,“石匠的账,让县衙接走了。农户的账,让律给砍了。钱家的水,也让他分了。再攥着这些纸,就没意思了。”
他烧完最后一张,拍了拍手上的灰,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邻县钱县令的。钱百顷的族弟。
“打狗要看主人。”赵满仓说,“他打了钱家的脸,钱县令的脸,挂不住。”
他封好信,又提起笔,在信皮上添了一行字:
青石县的押司,名分未定,官身未授,手却伸得比县令还长。
他写信,从来不写长的。长信留把柄,短信才干净。这两行字,够钱县令琢磨三天的了。
火盆里的灰,暗下去,又亮了一下。
黑暗里,没有算盘声。
赵满仓不拨算盘的时候,才是他真要算账的时候。
(第8章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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