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点灯油渍。这身衣裳,是大殿里的老方丈借给他的。他进寒山寺的时候穿的是黑衣铁甲,老方丈在门口拦住他,说:“施主,进佛门不穿甲胄。”他就把铁甲脱了,换上这件僧袍。现在刀也放下了,甲也脱了,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手握重兵的江南最高军政长官,只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
“叫什么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我是谁的人。过去我是鸡冠城的人。我爹是守将,我娘是伙头兵,我弟弟是替罪羊。我为鸡冠城守了一辈子,今天钟声一响,我对鸡冠城有了交代。从明天起,我是大理段氏的人。”他转身看向段郎,“王爷,你的文书上说,大理段氏将以国士之礼迎我入城。这话还算不算数?”
“算。不但算,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份见面礼。”段郎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,展开,是一道早已拟好的册封诏书。诏书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册封段云霄为大理国铁山王,节制铁山郡诸军事,兼领鸡冠城重建事。重建不是恢复旧制,不是堆砌砖石——鸡冠城的城墙可以不修,但鸡冠城的名字要重刻,鸡冠城的钟要重铸,鸡冠城的名册上那三千二百个名字,要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。
段云霄接过诏书,没有谢恩,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行字。他看着看着,忽然伸出手指在“铁山王”三个字上摸了摸,然后将诏书缓缓卷起,抬头看向段郎:“王爷,这个‘铁山王’我不能做。”
“因为铁山王的‘铁山’是大理边疆,疆域广大,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,我我要守的是鸡冠城,是大理国的北门。那里有我爹的坟,有我娘的锅台,有我弟弟的刑场。你把铁山王的爵位给别的段氏子弟吧,给我一个‘守城人’的名分就够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淡,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固执。
段郎沉默片刻,将诏书收回袖中,然后解下腰间一块玉佩放在段云霄手中。“这不是爵位,是你的身份。玉佩正面刻的是‘真成’,背面刻的是‘段’。从今往后,大理段氏的族谱上,重新添上一笔——段真成,鸡冠城守将之子,铁山王兼鸡冠城城主。”
段云霄收下玉佩,将它握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段郎,说:“王爷,我也不做城主,我愿意守城,但不在城里守,而是去附近的半边寺里守。我爹的信上写的是‘守心者生’。我一直以为守的是公道。今天我才知道,公道从来不在刀上。刀上只有恨,钟声里才有公道。我把刀还给了段真名,把钟留给了鸡冠城。从现在起,我不恨了。”他把手张开,掌心里是段郎给他的玉佩——正面刻“真成”,背面刻“段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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