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几,连绵的冷雨便接踵而至,无休无止、细密如针。
这雨绝非盛夏暴雨那般轰轰烈烈、来去分明、痛快淋漓。它是江北秋涝最磨人的雨,绵绵密密、无声无息、昼夜不歇,不砸地、不扬尘,却能一寸寸浸透土墙、泡软木梁、润腐木料、潮透土地。白日细雨雾霭沉沉,视物朦胧,街巷湿滑泥泞,河道水波暗沉,雾气裹着寒气漫遍全镇;入夜之后,雨势更沉,细碎雨丝落在瓦面、戏台、石阶、河面,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罗网,将整座王集镇牢牢困在其中。老旧戏台的木质结构本就常年经受烟火、日晒、风雨,经年累月已有细微损耗,经此连日秋雨浸泡,每一根立柱、每一块木板、每一寸木纹,都吸饱了水汽,变得发软、发潮、发沉,内里肌理悄然腐朽,暗藏无数肉眼难辨的隐患。
镇上的老人日日倚门叹息,摇头念叨秋气不正、天象诡异、阴阳失和,断言年内必有不祥祸事降临。市井百姓纷纷附和,茶余饭后闲谈揣测,有人说是河道淹了阴坟,有人说是山头破了风水,有人说是年成不顺招惹天怒。人人都看得见漫天阴沉、日日阴雨、世道压抑,人人都感知得到心底的惶惑与不安,可没有一个人敢深究——这场笼罩全镇、无孔不入的不祥,从来不是天象异变,从来不是天命无常,而是人为酝酿、刻意布局、步步收紧、精准锁死的人间杀局。
这场祸局的源头,始于一年前盛夏的那间简陋小屋,始于十六岁伶人苏玉环那句宁折不弯、颠覆规矩的“那也不嫁”。
彼时的对峙,没有刀光剑影,没有锣鼓喧嚣,没有当众嘶吼,是最安静、最弱势、最无声的反抗,却精准刺穿了盘踞王集镇数十年的权势威严,撕碎了本地沿用百年的婚配阴规,打碎了权贵阶层掌控底层人命、拿捏底层命运的绝对秩序。在这座层级森严、规矩固化、权贵至上的古镇里,底层人的顺从是本分,卑微是宿命,献祭是荣光,世世代代的底层百姓、戏班伶人、市井小民,早已被驯化得逆来顺受、俯首帖耳,面对权贵的索取、掠夺、支配,只会感恩、退让、臣服,从无人敢忤逆、无人敢拒绝、无人敢反抗。
唯独苏玉环是个异类。
她无父无母、无依无靠、无根无凭,是飘零戏台、寄人篱下的孤女,是世人眼中最卑微、最渺小、最可以随意拿捏、随意牺牲的蝼蚁。可偏偏是这样一位一无所有、身份低微的少女,敢在权势滔天的赵大德面前,撕碎体面的假面,打破既定的宿命,拒绝人人趋之若鹜的权贵“恩赐”,不肯做依附权贵的玩物,不肯做顺从规矩的祭品,不肯沦为被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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