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台外的风,停了一瞬。
陈默掌心的火,烫过那一下之后,重新伏了下去,像一只被叫了名字、又没等到第二声的兽。他没有答轿里的话。他提着白灯,隔着十步,看那乘青布小轿。
轿帘只掀着一角。那只瘦白的手搭在轿沿上,铜戒的冷光在天色里一闪,一闪,像账房先生打算盘的手指。
"灯不认人,认路。"轿里的人又说了一遍,语气不冷不热,"本殿问你这句话,是想知道,你这一夜,可曾见过一盏不认你的灯。"
陈默开口了:"殿主问的是灯,还是我掌心的火?"
轿里静了一息,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:"有区别么?"
"有。"陈默说,"灯是借的,火是我的。殿主想问的事,灯答不了你。"
这话说得明白:白灯是许执事借他照路的,掌心的火是他自己的。殿主想探的是他的底,不是借物的底。轿里的人没有接话,铜戒在轿沿上轻轻一叩——那一声脆响,像一粒石子,砸进井台这潭静水里。
就在脆响落地的同时,井台边那道影子动了。
陈默早就看见了它。从轿停下的那一刻起,他就在数轿后那个多出来的影子。影子快得不像是人,一步跨过十步的距离,到了他面前,伸手就朝掌心的火抓去。
陈默没有躲。
他掌心的火自己动了。火苗一卷,像一条被惊起的线,避开那五根手指,绕着手背一转,从指缝间穿过去,"噗"地一声,点在那影子的袖口上。火不伤人。那截袖口烧成灰,灰里散出一线焦味——焦味里夹着一种陈默熟悉的东西:灯油。
影子退回了轿后,快得像来时一样。若不是那截烧焦的袖角还悬在半空,井台上看不出有人动过。
陈默垂眼看着掌心的火。火苗舔了舔他的指腹,像在邀功,又像在告诉他一句话。他忽然明白那截袖口为什么烧得起来——火认得路,不认人。那影子的手要抓它,它不认那手;它只认得那袖口上蘸着的灯油,那油和井下三十一年前的灯油,是一个味。
"好火。"轿里的人终于开口,两个字,听不出喜怒,"三十一年,没有人敢把火烧到本殿的人身上。你是头一个。"
"不是我烧的。"陈默说,"是它自己烧的。它不认殿主的人。"
"哦?它认谁?"
"它认路。"陈默看着轿子,"殿主方才说,灯不认人,认路。它替殿主应了这句话。"
轿里沉默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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