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段郎站在钟楼下面,抬头望着钟楼的顶层。他知道段真名已经走完最后一级台阶,已经站在铜钟前面,已经举起了木槌。他不知道的是,大殿里的段云霄听到钟声响起的那一刻,那把断刀会不会从袖中滑落。
第一声钟响了。不是“当”,是“嗡”——厚重的铜音在夜色中缓缓扩散,像水面上的涟漪,一圈一圈地荡开,穿过枫林,穿过江面,穿过二十年的光阴。
段郎闭上眼睛开始数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
六下。这是第一年,大年初一,鸡冠城的钟声照常响起。城门上的守军正在换岗,伙房里煮着饺子,城墙根下有两个孩子在放鞭炮——一个十岁的哥哥,一个八岁的弟弟。哥哥叫段云霄,弟弟叫段云。
七、八、九、十、十一、十二。
六下。第二年,钟声如常。哥哥开始在父亲的督促下学刀,弟弟跟在后面,手里举着一把木刀,摇摇晃晃地追着哥哥的影子跑。父亲说,你们兄弟俩将来一个守城,一个守家。
十三、十四、十五、十六、十七、十八。
六下。第三年,哥哥十二岁,弟弟十岁。那一年三月,北汉军围城,父亲的巡山令第一次没有按时发回来。母亲站在城楼上等了一夜,等到天亮,等来了北汉军的攻城檄文。
钟声忽然停了一下。
段郎睁开眼,抬头望向钟楼顶端。枫叶还在落。风声还在吹。钟声停了。
就在钟声停下的那一刻,寒山寺的大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刀鸣。不是刀出鞘的声音,是刀刃被内力震断的颤音——那把断刀,被段云霄从袖中拿了出来,放在面前的蒲团上。
他没有在钟声结束之前动手。
他在等。等段真名把六十下钟声敲完。段真名敲钟的时候他不杀,不是因为慈悲,是因为公道——他要让父亲听到钟声,他要让弟弟听到钟声,他要让鸡冠城每一个死在除夕夜的冤魂都听到钟声。然后钟声落下,他的刀也落下。
段郎数到第十八下的时候,钟声又响了。
……四十三、四十四、四十五、四十六、四十七、四十八。
第八年,段云霄升任兵部主事。他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鸡冠城城防图的原始存档,发现城防图在城破前三天被人用朱笔修改过。朱笔的笔迹不是段云,是当时的兵部侍郎段真名。段云的字迹瘦硬,段真名的字迹圆润。城防图上那些致命的修改,每一笔都圆润得像宫廷里的诗稿。段云霄在档案库里抱着那份城防图哭了,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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